【文/专栏作者 闻博】。伪史论是反智主义在当下的一种新表现形式。十三世纪以前当然有关于亚里士多德的记载，其著作的抄本也一直存在。这个过程之所以漫长，是因为早期纸张在价格和工艺上并未立即胜过羊皮纸，此后数百年二者长期并存，许多抄本常常是纸与羊皮混用。到这一步，它已经从“另类的历史观点”滑向了彻底的虚无主义——历史不再是需要证据检验的对象，而成了可以随意拼装的素材。太史公身遭宫刑、又处政治高压之下，尚能留下五十余万言传世；亚里士多德坐拥学院、师徒相授，留下一百余万言，何来“违反物理定律”。那时的典型说法，是否认古希腊、古罗马甚至古埃及、古巴比伦的真实性——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是否真有其人，那些典籍是否系后人伪造。不讲文献，不讲考古，只讲“阴谋”与“颠覆”：主流史学认可的一概斥为造假，耸人听闻的一概奉为真相。（二）“书写材料太贵”是另一种想当然。由于当时阿拉伯帝国对宗教相对宽容，由穆斯林长期控制的西班牙南部和西西里成了西欧学者窥见古典文化的窗口——十二世纪，西欧学者先从阿拉伯语译本重新接触古希腊作品；十三世纪，又从拜占庭直接获得古希腊语原著。二是“十三世纪以前的西方文献里根本没有这个人，所以是后人捏造的”；。据数据库统计约94.7万字（现代英语的耶鲁译本约147.6万字）。这属于欧洲古代文献史的常识问题。也就是说，当时书籍价格的瓶颈是抄写人工，不是书写材料。它不靠证据说话，而靠“颠覆”取胜：结论越惊人越像真相，而反对方的考据越扎实反倒被指责不说人话或者像是在掩饰。一是“一个人一辈子写一千万字、留存三百万字，怎么可能。中译本《亚里士多德全集》（典藏本）版权页，标注字数2830千字。所以此人必定不存在”；。（三）“十三世纪前没有这个人”是无视文献传承史。对今天的人来说不便宜，但远没到买不起的程度；何况当时读书阶层的收入普遍高于工匠。最初，它披着“学术打假”的外衣，矛头只对准外国的古代历史。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伪史论之所以必须批判，原因正在于此。中世纪时期的成本结构并不会比罗马时期有多大差异。那么做一本大部头究竟需要多少羊。15世纪英国彼得豪斯（Peterhouse）手抄本成本构成，羊皮纸占17%，抄工工资占78%。更何况，古希腊语、拉丁语、古代汉语这类古代语言，普遍比现代语言简洁；伪史论者大多不通古希腊语，恐怕连二十四个希腊字母都认不全。从司马迁到北宋相隔一千多年——照伪史论的逻辑，是不是也可以断定司马迁不存在。阿拉伯学者有什么理由替“西欧”作假。那么古希腊文本的亚里士多德全集有多少字。所谓“穷尽地中海和欧洲的羊都不够”，不攻自破。这些说法听上去咄咄逼人，其实连稍微严肃一点的推敲都经不起。二、伪史论对古希腊的质疑经不起查证。三是“没有纸的年代，莎草纸进口昂贵、小羊皮又不够用，各种不可能，所以一定是假的”；。它打着“质疑权威”“打破西方中心论”的旗号，看上去像在做学问，也因此让不少人觉得“似乎有点道理”。“唐朝根本不存在”、“土木堡在德国”、“中国人会飞”……这些论调，用的还是同一套不讲证据的方法，攻击的却是中华文明自身的历史传承。（一）“三百万字”的算法本身就是错的。”。圣经是中世纪最常见的书籍，抄一部一般需要200至225张绵羊皮或山羊皮；欧洲第一本活字印刷的圣经——古登堡圣经，每本用去300张绵羊皮。再往后，也是最值得警惕的一步：它掉头指向了中国自己的历史。有兴趣的可以读一读《抄工与学者》，其中详细介绍了古代拉丁语、希腊语著作如何历经千年流传至今。至于今天关于“羊皮纸”的种种传说，多半是以讹传讹。问题在于：怎么能用现代汉语译本的字数，去衡量一部古希腊语原著的体量。据英国记录，一部手抄本的平均成本中，羊皮纸约占17%，抄工工资约占78%。只是西欧学术界一度把他的作品遗忘了，但在拜占庭帝国和阿拉伯世界，传承是连续的：。甚至由于批量化抄写，人工占比已经降低了不少。而一部完整的圣经约76万字（旧约拉丁文62万余字，新约古希腊文约13.8万字），与亚里士多德全集古希腊文本的94.7万字数量级相近。用一个编造的数字去论证观点，从第一步就错了。以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抄本为例，1340年的英国，其售价为40便士，而工匠一天工资约2便士，一本书约合普通工匠三周的工资。笔者统计的亚里士多德著作古希腊文本分篇字数，合计947612字。真正把羊皮纸挤出历史舞台的，是印刷术普及带来的人工成本骤降。在书写工具和材料没有突破前，古代的生产方式是很稳定的。尤其值得警惕的是，自媒体的流量机制在其中起了双重作用，其既激励创作者为博流量而肆意编造，又大大加快了这些劣质内容的扩散。它不只是一群人在网上争论几本外国古书，而是一种会不断扩散、不断反噬的思维方法：它先把“不必讲道理”变成习惯，再让这种习惯去瓦解一切历史。以希腊语为主的拜占庭长期保存着古希腊文化与著作；与拜占庭交往密切的阿拉伯帝国，通过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翻译运动，引进了包括《几何原本》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著作在内的古希腊哲学，并发展出自己的哲学传统。《孙子兵法》文言全篇不过六千字左右，译成英文却达到五万余字的体量。它扔出去时瞄准的是别人，飞回来的终点却是我们自己——这就是本文要说的“回旋镖”。它一旦成势，对中国历史的叙述反噬就是必然的——那把刀从不认人，只认“不讲道理”这一条逻辑。这个译名本身就是片面翻译的典型反例：英语中的Parchment和Vellum都不含“羊皮”之意，前者源自古希腊一个地名，后者来自法语的vélin，指小牛皮；实际用来制作这类“纸”的动物皮相当宽泛，牛皮、驴皮、猪皮、鹿皮、马皮乃至骆驼皮都可以。此外，古代著作在传承中出现“断档”本是常态。先看一本书有多贵。所谓“三百万字”，依据的是目前唯一的中文版《亚里士多德全集》，其版权页标注约283万字。假如一个外国人拿英文版的篇幅，来“论证”文言《孙子兵法》不可能存在，我们只会觉得荒谬。流传最广的一类说法，是否认亚里士多德的存在，理由大致有这么几条：。三个“证据”到这里全部落空：一个源于对译本体量的误读，一个源于对成本结构的无知，一个源于对文献传承史的无知。也就是说，三百张羊皮已经足够传抄一套亚里士多德全集。随后，它开始失控。回头看，伪史论在中文互联网上大致走过了三个阶段。伪史论的孕育经过很长时期，从何新开始，起初无非是把外国早已有之的阴谋论引进过来，火力集中在各路古文明身上。再看成本构成。《史记》原稿约在西汉末年即已佚失，存世最古的残卷是日本京都高山寺所藏六朝抄本，最古的完整本则是北宋“景祐本”《史记集解》，今存中国台湾。同一个道理，用中译本的篇幅去否定古希腊原著，同样荒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学历史课本强调的是活字印刷加快了知识传播，而不只是纸张的发明：中国造纸术八世纪传入阿拉伯，十二世纪才经西班牙进入欧洲，此后又用了几百年才普及到英国与俄罗斯。四是“古典时代书写材料紧张，经典都很简短，中国的《论语》《道德经》《孙子兵法》字数都很少，亚里士多德凭什么写三百万字。参照对比：《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约15万字，柏拉图全集古希腊文本约57.4万字；而中国的《史记》52.6万字，南宋郑耕老统计“十三经”合计约65万字。